
一九九三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片子似的。我们那个窑厂建在镇子东边的荒坡上,四面都是光秃秃的黄土,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白天还好,几十号工人来来往往,烧窑的烧窑,搬砖的搬砖,热闹得很。一到夜里,人就散了,偌大的窑厂就剩一个守夜的,守着一排土窑和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那个守夜的就是我。
我叫陈望生,那年二十二岁,家里穷得叮当响,爹瘸了腿干不了重活,娘常年吃药,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等着交学费。窑厂的活是队长赵大山介绍的,他跟我爹是旧识,看着我长大的。烧窑是个苦活累活,但工钱比种地强多了,一个月能拿一百二十块钱。守夜是额外的差事,一晚上多加五块,我主动揽下来的。五块钱不多,但攒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够我弟妹交一学期的杂费了。
守夜的活儿说起来简单,就是看着窑火别灭了,隔两个小时添一次煤,再就是防着有人来偷砖偷煤。实际上也没什么好偷的,这荒郊野岭的,小偷都嫌路远。大多数时候我就坐在窑炉边上,借着炉火的亮光看点闲书,或者干脆发愣,听风声从窑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谁在哭似的。
队长赵大山是个粗人,膀大腰圆,嗓门大得隔三里地都听得见。但他对底下人不错,从不克扣工钱,有时候还会让他婆娘多做几个菜,叫上我们几个单身汉去他家吃饭。他有个女儿叫赵小禾,比我小三岁,十九,在镇上的供销社当售货员。那姑娘长得随她娘,白白净净的,一双杏眼又圆又亮,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在窑厂这种灰头土脸的地方一站,就像煤堆里开出一朵栀子花来。
窑厂的光棍汉们私底下没少议论她,说谁要是能娶了赵小禾,那真是祖坟冒青烟了。我只听听,从不接话。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一个穷得连双像样的鞋都买不起的烧窑工,拿什么去惦记队长的女儿?
但赵小禾好像不怎么在意这些。她隔三差五就来窑厂给她爹送饭,每次来都会多带一点,说是“做多了”。有时候是两个煮鸡蛋,有时候是几张葱花饼,有时候是一碗红烧肉。赵大山每次都大手一挥,让大伙儿分了吃。赵小禾分东西的时候总是不看我,但最后我碗里的菜永远比别人多一块。
有一回她来送饺子,我蹲在窑口吃,她站在旁边不走,假装看窑火。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把目光移开,耳朵尖红红的,说了句“窑火烧得挺好的”就跑了。我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半碗饺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窑厂的光棍汉们眼尖得很,老刘头最先看出门道来,趁歇工的时候凑到我耳边说:“望生,队长家那丫头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每次来都偷瞄你,眼睛都快长你身上了。”我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骂他老不正经。但我心里清楚,老刘头说的不全是瞎话。有些事,当事人最敏感。她看我的眼神,跟我说话时声音不自觉变轻的样子,还有那些永远“做多了”的食物,我一个人独享的那份分量,都在悄悄告诉我一些事情。
可我不敢往那方面想。门不当户不对的,想也是白想。
事情发生在十一月末的一个晚上。
那天是礼拜五,我记得很清楚,因为第二天是我娘的生日,我打算早上下班后骑车回村里一趟。夜里十点多,我刚给三号窑添完煤,正坐在值班室的小板凳上打盹,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说是敲门,其实是拍门,铁皮门被拍得哐哐响。我一个激灵醒过来,心想这大半夜的谁会来?拿起手电筒去开门,手电光一晃,照见一张白净的脸,是赵小禾。
她穿着件碎花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个布兜子,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我愣了一下,赶紧把她让进屋来。
“小禾?这大半夜的你怎么来了?”
值班室就十来平方,一张桌子一张床一个煤炉子,连个像样的坐处都没有。我把唯一的小板凳让给她,自己坐床沿上。她没坐,站在那儿搓了搓手,哈了口热气,然后把布兜子放在桌上。
“望生哥,我给你带了点吃的。”她解开布兜子,里面是一个铝饭盒,打开一看,满满一盒米饭,上头盖着红烧肉和炒青菜,还冒着热气,“我妈今晚做了红烧肉,我想着你守夜肯定饿了,就给你送点过来。”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十一点了。从镇上到窑厂骑自行车要四十分钟,中间有一段路连路灯都没有,两边都是荒地。她一个姑娘家,大半夜骑这么远的路,就为了送一盒饭?
“你爹知道你来吗?”
她低头不吭声,手指绞着棉袄的下摆。
“你疯了吧赵小禾?”我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这大半夜的,路上要是出点什么事怎么办?你一个姑娘家——”
“我骑得快,没事的。”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而且,我有话想跟你说。”
值班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煤炉子里火苗噼啪的声音和外面风吹过窑口发出的呜咽。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隐隐约约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什么事非得半夜说?”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身,把饭盒从桌上端起来,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灯光照在她脸上,我看清了她睫毛在微微颤抖,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望生哥,”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是来问你一句话的。”
“你说。”
她抬起头,直直地盯着我,眼神里有紧张,有害羞,但更多的是一股豁出去的劲儿。那眼神太亮了,亮得我不敢直视。
“你——要生米,还是熟饭?”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当场。
这话什么意思,我二十二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一个女人大半夜跑来问你要生米还是熟饭,这不是字面上的意思。生米,就是干干净净的关系,你吃你的,我走我的,今晚什么都没发生。熟饭——那就是把生米煮成熟饭,生米煮成熟饭是什么意思,全中国的人都懂。
我的脑子嗡嗡的,耳朵根子烧得发烫。我做梦都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姑娘,队长的女儿,供销社的售货员,居然会大半夜跑到窑厂来跟我说这种话。这得是多大的胆子?或者说,这得是多深的喜欢,才能让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家豁出脸面做到这一步?
她说完那句话也没再开口,就那么端着饭盒站着,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在等我的回答。
我应该拒绝的。理智告诉我,应该拒绝。我拿什么娶她?我家那三间破瓦房,下雨天屋顶漏水,拿盆接都接不过来。我爹瘸腿,我娘有病,我一个月一百二十块的工钱要养活一家五口。她爹是队长,她是供销社的正式职工,吃商品粮的,想娶她的好人家能从镇东排到镇西。我算什么东西?
可是,我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在昏暗灯光下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她端着饭盒微微颤抖的手,那些理智的分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好看。她善良。她对我好。这世上除了我娘,她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女人。说不喜欢是假的,不想娶也是假的。那些半夜睡不着觉的时候,那些她来送饭我假装不在意的时候,那些她走后我看着背影发呆的时候——我喜欢她这件事,我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小禾,”我开口,嗓子干得像含了一口煤灰,“你爹知道吗?”
“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了——”
“那是我爹的事,不是我的事。”她打断我,语气比刚才硬了几分,“我就问你,你要生米,还是熟饭?”
她端稳了饭盒,看着我,那目光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我从未在她眼里见过的倔强。
外面的风忽然大了,裹着沙子打在铁皮门上,发出细密的响声。煤炉子里的火光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我看着她的眼睛,咽了口唾沫,张了张嘴——
“我要熟饭。”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决定。这决定可能不明智,可能不理智,可能会惹出天大的麻烦,但二十二岁的陈望生在那个深夜里,面对赵小禾端来的那盒饭,遵从了自己的本心。
赵小禾听到这四个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咬着嘴唇,把饭盒往我手里一塞,转过身去,肩膀轻轻耸动着。
我慌了,赶紧把饭盒放桌上,手足无措地站在她身后,“你、你别哭啊,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你要是后悔了,刚才的话就当没听见——”
她转过身来,脸上挂着眼泪,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她抬手抹了把脸,声音带着鼻音,但每个字都清晰极了。
“我哭是因为高兴。陈望生,你知道我等你说这句话等了多久吗?你知不知道我每次来送饭,都盼着你能跟我说句话,可你每次就知道低头吃饭,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以为你讨厌我。”
“我没有讨厌你。”我说,声音闷闷的。
“那你为什么老躲着我?”
“因为——”我挠了挠头,实话实说,“因为我觉得配不上你。”
她听了这话,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捶我的胸口,力气不大,像猫挠似的。我站着不动让她捶,捶了七八下,她停了手,额头抵在我胸口上,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你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
“好。”
“还有,既然你选了熟饭——那你什么时候去跟我爹提亲?”
我愣住了。这丫头的思路转得也太快了,我还没从“熟饭”的冲击里回过神来,她已经跳到提亲了。
“我……我攒点钱,等过完年——”
“不行,太久了。”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语气却斩钉截铁,“就这个礼拜天。你不敢去,我跟你一起去。”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这姑娘为了跟我在一起,把什么都豁出去了。我一个穷小子,还有什么好怕的?
“行,礼拜天就礼拜天。”我说,“不过你爹要是拿扁担打我,你得拦着点。”
“他舍不得打你,”她破涕为笑,“他要是敢打你,我就哭给他看。”
那天晚上,我们在值班室里分着吃完了那盒饭。红烧肉有点咸,饭也有点硬了,但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礼拜天很快就到了。我换上了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衬衫,赵小禾在窑厂门口等我,穿了件红色的新棉袄,衬得她的脸白得像雪。她看到我紧张得手心冒汗,伸手握了握我的手,手指凉凉的,但握得很用力。
“走吧,”她说,“我爹又不吃人。”
结果赵大山确实没吃人,但他听完我的话之后,抄起了门后的扁担。
“你个臭小子!老子把你当半个儿子看,你倒好,打起我闺女的主意来了!”他举着扁担追着我满院子跑,赵小禾她娘在旁边拉都拉不住。赵小禾倒是说话算话,站在院子中间扯着嗓子喊:“爹!你敢打他我就哭给你看!”
赵大山的扁担停在半空中,回头看看闺女,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无奈。最后他把扁担往地上一摔,叹了口气,指着我鼻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大得左邻右舍全听见了:“记住了,你小子要是敢欺负我闺女,我扒了你的皮!”
赵小禾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仰着脸冲她爹笑,“爹,他不会的。”
我看着她的笑脸,再看看赵大山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心想我这辈子大概是逃不出这父女俩的手掌心了。
后来呢?
后来赵小禾跟我说,那天晚上的“生米还是熟饭”,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她端来的就是一碗熟饭,要是我说“生米”,她就打算把饭盒打开给我看,说饭已经是熟的了,你没得选。
我问她:“那要是我真的说了生米呢?”
她白我一眼,理直气壮地说:“那我就再来一次,一直问到你说熟饭为止。”
我笑了,把她拉进怀里。窑火在旁边呼呼地烧着,把她的脸映得红彤彤的。其实她不知道,那个夜晚,就算让我选一百次,我也会选熟饭。
那个端着一盒饭骑着自行车走了四十分钟夜路来找我的姑娘股票配资平台十大排名,那个哭花了脸也要问我一句“生米还是熟饭”的姑娘,我这辈子都不会让她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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